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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吃的第一款野味是蛇
我吃的第一款野味是――蛇,无毒的水律蛇。
一位朋友在饭桌上郑重其事地点了道水律蛇汤,为显隆重,蛇汤最后上桌。为彰显自己的不落时尚,我硬着头皮将其喝了个底朝天。
自此,我就正式开始了品尝野味的生涯。从野兔到山猪,从禾花雀到穿山甲,从大鲵到不知什么纲目种的鲟……刚开始吃野味,完全是一种得意洋洋的感觉,好象吃下去的不是一种生物,而是一种身分。后来潮流兴起,大酒楼小食肆野味滚滚而上,渐渐地只剩下好奇,只剩下吃了也白吃的感慨乃至没滋没味的索然。
真正让我心有一动的时刻,发生于我在珠海一间酒楼准备喝用一只猫头鹰煲的汤的前夕。一个女孩热情洋溢地为在座每位装盛,食友们心情极好,满桌欢声笑语,我也已饿得食指大动。话语间歇,无意一低头,瞥见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我悚然一惊,看清女孩已将汤汁装去大半,一只猫头鹰全身赤裸稀烂地卧在盆底,仅剩面目全非的头颅顽强地矗在盆中间。它双目圆睁,曾经流转的眼波凝固成绝无生气的枯黑,曾经晶莹的双眸散漫着死亡的呆滞,并且面向着我颤抖个不停。虽然明知它发抖是因为餐桌不稳,我还是受了暗示般地认定它确实是在抖给我看。莫名的恐惧油然而起。
那一瞬间,我想起童年时光,猫头鹰曾是自己爱惜非常的玩伴之一,常常抓来喂上几天,玩上几天,就被家长逼着放走了,心里的不舍好比成人们不忍放弃的艳遇。那时白天四处飞奔地为它寻虫捉鼠,半夜还要驱走睡魔,艰难地爬起来,想看清它的眼睛是否睁一只闭一只。整个童年少年期间,我经手过不下5只猫头鹰,从未产生过一次要把它们给炖了焖了煮了烧了的念头。可是,为什么现在却准备津津有味地大啖其肉饱饮其汤?是罚不责众的放松?是见惯不怪的坦然?是有了太多成年的需求而忘了少年的惊喜?还是社会心理污染了自己自己又自觉地去加重社会的心理污染水平?
一顿饭直到吃完,我都没忍心喝下那碗猫头鹰汤,也没敢再瞄一眼被放在隔壁台子上的猫头鹰的残骸。我毫无理由地认为,这只猫头鹰,应该是我小时候玩过的猫头鹰的一位亲戚。
及后,就渐渐淡了品尝野味的心思。虽然总有朋友知情后嘲笑说这是标准的妇人之仁,我还是难解心结:面对那些用动物遗骸烹制的美味佳肴,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只猫头鹰,尤其是它那双死而不知缘由的枯黑眼睛。谁说动物的目光不可怕?去仔细看看煮熟了的左眼与右眼们吧!
不久,我又采写了一个野生动物的专题。在保护者、专家等人的娓娓叙述中,我的认识理性起来,也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,歉疚感、负罪感愈发加重。
我想我曾经的心态和行为,直接致死的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,特别是一些快要绝种的珍稀动物,它们的群体生命已所余无几;同时我也不啻于一手谋杀了自己童年的快乐和惊喜;甚至,连我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们与不同种类生物游戏的权利,都被我硬生生地剥夺了。莫非,为满足一己的口腹之欲,必须要牺牲自己的历史和孩子们的欢乐吗?这还不说人类与动物相互关系这个庞大的惊人的命题。
这样想时,我就满怀羞愧,并时常自感罪孽深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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